普文治先生给我留下的印象 (2002-1-1 1:21:00)
我与普文治先生原先并不太熟识,但因几次偶然的邂逅,却给我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。
十五岁那年(1963年),我在江川中学上初二,那时学校学习生活很正规,每天上完课,课外活动时间,我们总喜欢到学校图书馆读一阵子课外书籍。一天,我在图书馆楼下意外地碰到一位中年男子,他就是我们江川的文化名人普文治先生。当时陈老师告诉我们说,先生原来也是我们学校的美术教师,整风反右时蒙冤离开学校,今在大街搞刻印,这次特意请他来给学校做几块匾牌。从那一天起,我每天课外活动时间,都来到图书馆楼下,围在先生身旁看他做牌子。当时先生穿了一套咖啡色卡叽布中山服,虽有点旧,但十分干净整洁。看上去像四十六、七岁的人,中等身材,方脸大耳,和蔼慈祥的面庞隐隐散发着一种英伟之气,给我这弱冠少年留下深刻印象。他工作十分认真,边工作边给我们讲,说“三八作风”是毛主席为延安抗日军政大学所制定的校训,这次学校要我来,把“团结、紧张、严肃、活泼”八个字分别做成四块匾牌,悬挂在大院两边,作为学校校风。他边写字还边给我们讲了有关书法的许多知识。说这牌子上的字体叫标宋体,在这种环境下的匾牌,还是采用这种字体比较适合。其实他所讲的这些,当时我也略知一二,但对先生的这番谆谆教诲却没有丝毫厌倦的感觉。一星期后,匾牌做好了,悬挂在大院两旁厢房之下,看上去白底板、红字、镶嵌上蓝边,色彩分明,色调和谐舒畅,采用的虽是标宋体,却格外显出一种古朴庄重之神韵,得到全校师生的极度赞赏。先生离开学校的时间是在清晨,学校里许多师生都来送行,望着他手提帆布包,迈着矫健的步子逐渐远去的背影,我仿佛亲人永别似的,心情十分惆怅。
初中毕业时,同学们互相赠送纪念品,我购买了10本硬壳笔记本,打算送给相好的同学。题词落款时面对精致的印花扉页我没能下笔。原因是当时自己的字写得还不好,难免糟践了这些考究的笔记本。正当犹豫之际,我蓦然想起了普文治先生,于是带了笔记本到了他的刊刻店请先生替自己书写。先生乐意帮忙,而且十分高兴,用手指蘸了点茶水滴在砚台里,随手拿起一锭墨研抹几下,然后按我事先拟好字句开始书写。他书写得十分认真,好大一会才把10本笔记本书写完毕。我接过一看,惊喜极了。真想不到先生的行书字写得如此漂亮:骨丰肉润,潇洒流落。我连忙向先生反复道谢,并掏出一元钱递给他,但他执意不肯收,还和蔼可亲微笑着说,写几个字我是从来不收钱的,你们是学生我就更不收了。当时我还有幸欣赏了先生自己画的一本连环画。画的是雷锋的故事,选取了雷锋做好事不留名、捐款给灾区、送大娘回家等几个片断。画面是用蓝色铅笔画的,画面下面的注词是先生的钢笔行书,秀美而流畅。画面人物形象生动,尤其雷锋的形象画得很逼真,尽管动作神态随故事情节在不断变化,但都能从每一页的画面中辨认出来。先生接着给我介绍说这本连环画是去年(1963年)年底学画的。毛主席号召向雷锋同志学习,我学着画了这本小册子,给顾客在等待我刻印时翻一翻。先前只听说先生中国山水画画得很好,可从来不知道他还能画连环画。
1969年,正值文化大革命风暴激剧之时,农业学大寨运动也到高潮时期。当时,我在光山学校附设初中班任数理教员。一天,光山村生产队长叫我到县城给他们做一面“农业学大寨”流动红旗,作为生产单位开展农业学大寨劳动竞赛之用。我到县供销社找到了一位姓苏的副主任批购了2丈红布5尺白布来到了江川县缝纫社,在这里我又意外地遇到了多年不曾谋面的普文治先生。当时县缝纫社正在生产一批枕套,老先生单独一人专门负责套面花鸟图案的设计印制工作。老先生比先前年岁大了些,饱经忧患,面庞上已有了几点寿斑,却依然慈祥谦和,平易近人。见到老先生我真是又激动又庆幸。原因是刚才我还正在为红旗上的字找不到人写而犯愁呢。现在正巧碰到他,真是天遂人愿,于是我请求老先生帮我书写旗面上的字。当时他正在工作台上专心致志地印染枕套面,听了我的请求及所要写的字的规格要求,就停下手头的活计,随即取出一张美术纸,提起笔蘸着朱红宣传画颜料,在上面书写了“农业学大寨流动红旗”九个楷书大字。字写得非常好,略带柳体风格,刚劲有力。我把老先生写好的九个大字用复写纸复印在白布上,因白布太软,剪下后字体变形,缝纫师傅无法把它缝在红旗上。于是老先生教我一方法:先别忙裁剪,必须在白布背面涂上浆糊,晾干后使自布变硬方能裁剪。按老先生教的方法去做,最终果然将他书写的九个大字按笔迹逐个剪下,贴在红旗上交师傅缝制,顺利完成了流动红旗制作的任务。说实话,要是没有老先生的热心帮忙和指教,那能制作出这样精美的红旗来。我十分满意和感激,连忙叫先生收取报酬,并说明这是公事,还加上您的原料,这费用是一定要收的。可先生还是执意一分不收,还握着我的手说:“农业学大寨是党中央的伟大号召,就算我响应号召做的一件小事吧。同今天商品经济时代
人们思想意识相比,老先生的这种崇高思想境界不得不令人感慨。之后老先生还领我参观欣赏由他设计印制、缝纫社加工好了可以出售的油彩印花枕套,已经堆了好多,先生一一翻给我看,还十分谦虚地要求多提宝贵意见。看过之后我深受感动,赞叹不已。这些作品多为花鸟草虫,均用油彩印染而成,色彩鲜艳,格调高雅。有艳丽烂漫的芍药牡丹;有具君子之风的秋菊春兰;有喜鹊红梅报春图,有松鹤延年图等,琳琅满目,异彩纷呈。其中有两件更令我陶醉。一件是黄鹂啼春:两只小黄莺微张双翅站在桃花灿烂的枝桠上得意鸣叫,其中一只张开乌黑的小喙,鲜红尖细的小舌片露了出来,神形毕具,充分表达了春光明媚万物生机勃发的深刻意境。另一件是蜻蜓点荷:碧绿肥大的荷叶上留下几滴晶亮硕大的水珠,娇嫩艳丽的数朵荷花加上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蕾被细长的花梗顶住,婀娜多姿,亭亭玉立,一只瘦削的红尾黑腹蓝翼蜻蜓伸长纤细的足静立在那蕾的尖顶上,妙不可言,俨然“小荷才露尖尖角,早有蜻蜓站上头”。两件作品深深打动了我的心弦,爱不释手。我当时就买下了这对枕套,直到1972年结婚时才拿出来使用。
l993年,我编写《安化乡志》,在江川县图书馆查阅有关资料。当我打开一册蓝皮线装的《民国江川县志》时,使我感到十分震惊,有几册竟然是普文治先生娴熟秀丽的小楷字整齐地排列在上面。
普文治先生用钟鼎文给我雕刻了一枚印章,至今一直珍藏和使用着。每当捧起这枚印章,先生的崇高形象总在我脑海中浮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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